卷一 ・ 画书
外面刮起大风的时候,许从文还没回来。
孟如清把桌上的作业本收拢,摞到桌角,抬tou看了一眼挂钟:六点四十。
蜂窝煤炉上的铝锅还温着玉米糊糊,表面结了一层薄mo。
楼dao里有人跺脚,钥匙在锁眼里tong了两回才开门。
门一开,先进来的是冷风,后tou跟着许从文,带着一shen酒气。
他把手电筒往桌上一搁,搓了搓手。
“还知dao回来?”
许从文唔了一声,外套没脱利索就扯下来往椅背上一搭,弯腰去桌底下摸nuan壶。
“这个月工资呢?”
“……”
“问你话呢,哑巴了?”
“老李他母亲住院,大伙儿凑了份子。”
孟如清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拍。
“上礼拜你妈来拿二百,这礼拜又是你同事住院。许从文,你那点工资是给你们老许家攒的是不是?我和孩子喝西北风?”
“一个车间都凑了,我能不掏?”
“你妈要钱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是一个车间?”她声音往上ba,“这个月煤球钱还是跟楼下借的,你知dao吗?”
许从文拧开nuan壶盖,没有应她。
“说话啊。”
“……我下月补。”
“你月月说下月补。”她把铝锅从煤炉上端下来,墩在案板上,玉米糊糊晃出来一摊,“你妈的降压药你记得买,家里的事情连guan都不guan了。”
“你有完没完?”他声音也高了,“几十块钱的事,天天念。”
里屋,许棠刚把许悠搬上小板凳,两人面前摊着她那本画满黑daodao的画书。
外面椅子tui蹭着水泥地,刺啦一声,父亲站起来了。
许悠的小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听过这个声音,接下来就该摔东西,再往后就是摔门。
许棠侧过脸看了一眼门帘。
“姐姐?”
“嘘。”她从板凳上出溜下来,攥住他那只小手,“跟我来。”
大衣柜在墙角,母亲换季的大衣和父亲的工装挂成一排,底下压着叠好的棉絮。
她踮脚拉开柜门,樟脑wan那gu冲鼻子的味扑面而来。
她把许悠往里推。
“进去。”
许悠扒着柜门框,小脚不肯抬。
“黑。”
“黑也得进。”她咬着牙,自己先挤进去,又把他拽进来,柜门在shen后合上。
黑暗里两件大人的外套垂下来,袖子搭在她touding。他缩在她怀里,脸贴着她棉袄前襟,呼xi一下一下打在她脖子上。
外面母亲的声音尖起来:“许从文,你走!你今天踏出这个门试试!”
父亲跟着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一只碗不知让谁的胳膊带了一下,从桌沿翻下来,砸在水泥地上,啪的一声碎了。
许悠哇地哭了半声,被她一把捂住嘴。
“数数。”她凑在他耳朵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数数,数到一百,他们就不吵了。”
他在她手底下抽噎:“数……数到一百?”
“嗯,从一开始。”
他跟着:“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”
他磕磕绊绊数到二十几,数错了,自己咯咯笑出来,又赶紧捂住嘴。
就听外面“哐”的一声,门摔上了。
她也差点笑了,但她得憋着,嘴抿得紧紧的。
楼dao里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,越来越远。
母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猛地把围裙扯下来,摔在椅面上。
然后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许悠数到六十六,她拍拍他:“行了。”
两个人从衣柜里钻出来,shen上带着一gu樟脑wan味,许悠还挂着一gen大人的tou发。
他仰着脸看她,眼睛亮得反常,像刚zuo完一场游戏。
仿佛刚刚爸妈吵架对他完全没影响。
“姐姐,明天还数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她把柜门轻轻带好,小心拍掉许悠tou上的灰。
画书是三天后的事。
那本书她平时就藏在枕tou底下,封面让蜡笔划得乱七八糟。
放学回来她先摸枕tou,发现书失踪了。
一看旁边,许悠坐在地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