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，在他上中学那年，坚信“未来属于中国”的父亲，出了让他去上海发展的决定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哲却只是举起一只手，了一个“停止”的手势，示意她安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目光，在台灯和莉娜之间，如同钟摆一样，惊恐地来回摆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边说，一边用力地摇着，似乎在告诉他，那种“守护圣印”，是不能随随便便对一杯水施放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了外婆那张布满了皱纹，却又无比威严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话语里，充满了“守护”、“圣印”、“威胁”、“发条件”等他听不懂的词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……这这……肯定是巧合……”

退开，便急切地从床上爬下来，拉着他的手，指着iPad上那个被暂停的、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魔法阵，用她的语言，飞快地、语无次地，似乎在解释着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哲踉跄着，向后退了两步，直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的墙上，才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要让自己的儿子，接受最正统的中国教育，成为一个能抓住时代机遇的“中国人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总是穿着素雅的和服，说话的声音，永远是那么的轻柔，她会耐心地教他写书法，会在他哭闹时，用那双温的手，轻轻地抚摸他的，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安详的、近乎于悲悯的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，那个让他此刻感到灵魂都在战栗的记忆，来自于每年夏天，他回到母亲的故乡——京都乡下，去探望外婆的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脸上的激动，渐渐变成了困惑。

        对，一定是巧合！

        她歪着，看着林哲，又开始用她的语言，耐心地、仿佛在教导一个无知的孩童般解释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指了指iPad屏幕上那个复杂的魔法阵，又指了指莉娜，然后，他的手指，指向了不远餐桌上那杯他刚才倒的、还没人喝过的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瞬间，他那作为“在华日本人”的、被他刻意隐藏和遗忘的另外一半血统，以及那些被他当封建迷信的、关于“神”和“言灵”的童年记忆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大脑，一片混乱，他过去二十一年所建立起来的、坚固的、科学的唯物主义世界观，在这一刻，被彻底地、无情地，轰然击碎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外婆，和母亲完全不同，她不是一个温柔的家庭主妇，而是一名在附近古老神社里侍奉神明的、严肃而又充满了神秘气质的“巫女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现在，他站在自己这个位于现代中国上海的、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亲眼见证了一个活生生的、比外婆口中任何故事都更加离奇的“存在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那盏普普通通的、散发着正常光芒的台灯，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无辜、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失态的银发少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深一口气，换了一种方式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这些，都被他那信奉“爱拼才会赢”的、务实的父亲，斥责为“日本人的封建迷信”，并严厉地禁止他再去相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使劲地摇了摇，仿佛要把刚才看到的、那不合常理的画面给甩出自己的大脑。他用一种自我眠般的、极低的声音，喃喃自语：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个如同“大和抚子”这个词本一样、无比温柔的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恐惧和极致好奇的、宛如初次窥见神明真容的、凡人的敬畏。

        莉娜顺着他的指引，看到了那杯普普通通的水。

        看着她那副认真的、仿佛在扞卫某种神圣法则的、不容置喙的模样，林哲的脑海中，忽然不受控制地，闪过了一个早已被他遗忘的、遥远的画面——那是他年幼时，远在京都乡下的、为神社“巫女”的外婆，也是用这样严肃的神情，告诉他，不可对山间的“神明”与“怪”，抱有不敬之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了榻榻米散发出的、独特的蔺草香味，想起了糊着白纸的、古雅的障子门，更想起了他的母亲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对着莉娜，用手了一个“推动”的、发功般的姿－势，他的意思很明确：你刚才对那个东西有反应，那么，你现在，就对我表演一下，用你的“能力”，对这杯水点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看到他这个全新的、不带任何强迫意味的、仅仅是表达“好奇”的手势，莉娜似乎明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靠着冰冷的墙，大口地着气，仿佛刚刚跑完一场拉松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被他当作“封建迷信”而抛弃的童年记忆，此刻，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，为他理解眼前这个完全超出科学范畴的现象，提供了唯一的、虽然荒诞、却又无比合理的解释框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再指着那杯水，而是指向了书桌上那盏因为天色已晚而被他打开的、散发着黄色光芒的台灯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记得，父亲和母亲之间，那种奇特的、充满了矛盾的相模式：父亲的果决、强势，与母亲的温顺、谦退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瞬间，无数早已被他尘封在记忆最深的、属于童年的画面，如同决堤的洪水般，涌入了他的脑海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那盏台灯，那双美丽的银色眼眸，渐渐地，失去了焦距，变得深邃而又专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了，外婆曾不止一次地、用一种讲述事实而非故事的口吻，告诉他，这个世界上，存在着眼睛所看不到的“理”，存在着寄宿在树木与河中的“神明”，更存在着语言与名字本所拥有的、不可思议的力量——“言灵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莉娜，那个刚刚才被他当“肉便”、“模型”、“私有物”的女孩，眼神中，第一次，彻底地、完全地，褪去了所有的望和掌控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任何带有命令的手势，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探究和好奇的目光看着莉娜，然后伸出手指，对着灯光，了一个让其“闪烁”的、忽明忽暗的动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需要证据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记得，父亲总是在家里，用他听不太懂的、充满了力量感的中文，大声地打着越洋电话，谈论着他所不理解的生意和项目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的家里，还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——他的父亲，一个力旺盛、声音洪亮、充满了商人气质的浙江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意识到，自己刚才那种“命令”式的、要求她“表演”的态度，或许从本上就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了自己在东京世田谷区长大的那栋小小的、安静的一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那盏刚刚才熄灭又复明、此刻正散发着普通光芒的台灯，又看了看那个只是伸了伸手指，便轻松地、如同呼般，完成了这一“神迹”的银发少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随即，林哲便看到了他这一生，都注定无法忘记的一幕——那盏台灯的灯泡，“滋啦”一声，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涉的情况下，猛地闪烁了一下，熄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整个房间，瞬间陷入了黑暗。紧接着，又是一声轻微的“滋啦”声，那灯泡，又一次地，凭空、自行，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需要一个无法辩驳的、能将他唯物主义世界观彻底击碎的证据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只手撑着墙，稳住自己有些发的，另一只手，则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，仿佛怕自己会因为过度震惊而尖叫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缓缓地、优雅地，抬起了自己那白皙的、如同青葱般的手指，遥遥地，对准了那盏正在发光的台灯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目光，在房间里飞快地扫视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