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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 一个作家

        她上穿着一件洗得微旧的蓝白校服,乌黑的发简简单单地在脑后束成一束,几缕碎发顺着白净清瘦的脸颊垂下来。脚边摊着拆开的牛纸和成摞的书本,人却捧着一册素封的旧书看得入神,眉眼清冷,带着一点还没长开的孤拗,同外的喧闹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棠冷不丁听见有人说话,指尖一顿,下意识把书页合拢了一半,仰起脸往上看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棠垂眼看着那本书,拇指摩挲着微糙的书脊,想了想,照实说:

        许棠把这本书拿在手里,指尖过封面上微凹的暗纹,随手翻开了前面几页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以前在别也跟学生聊过这本书。很多人读到这一章,都觉得那个每天清早往心上人窗台放一束紫罗兰的巴黎夜班车夫,还有花好几年在尘土里筛金粉的老沙梅,特别浪漫感人。你刚才对着那几行字看了那么久,也是觉得感动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老沙梅在作坊底下筛了那么多年的尘土,连半条命都搭进去了,才攒出那么一点金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西窗漏进来的暮光里,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女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棠并不认得眼前这人是谁,只当是外校来参加评课的老师。她放下手里的书,从矮凳上站起,顺手拍了拍校服膝盖上的灰尘,礼貌而疏淡地叫了一声:

        “也在看老沙梅筛金粉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老师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收到那朵金蔷薇的人要是并不想留下它,卖也不好卖,扔又不敢扔,往后一辈子只要看见那朵花,大概都要觉得自己欠了他一条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涵毓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,饶有兴致地追问:

        东楼那边的楼梯口传过来几个中年男人客套的寒暄。走到二楼转角时,一个清朗和气的男声笑着开了口,婉拒了校领导派车送他的好意,只说在底下坐了一下午,想自己随便走走透透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    第一篇叫《珍贵的尘土》,里写巴黎的夜班清夫老沙梅,为了给自己年轻时照顾过的小姑娘苏珊娜留下一件礼物,每天夜里去金匠作坊打扫,把地板里的尘土一点点拢起来带回破木屋,日复一日地从尘土里筛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粉,最后攒成一小块金锭,请人打铸了一朵金蔷薇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涵毓今年四十岁出,在省城的文坛颇有声名,平日里见过太多或热切迎合、或故作矜持的脸,却绝少在这样一所普通中学的角落里,撞见这样一双透亮又疏离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理到第二捆最底下的时候,许棠指腹碰到了一册质感不大一样的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放紫罗兰的那个还好,花谢了就能收掉。可那朵金蔷薇太沉重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涵毓角弯了弯,也不纠正她的称呼,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,轻轻点了点那本《金蔷薇》的封,像同平辈探讨问题那样温声问:

        林涵毓今天应市里作协和教育局的邀请来这所中学了一场文学交,被一群满口套话的校领导围着敬茶恭维了两个钟,正觉得兴味索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上没有学校男老师常见的烟草味或粉笔灰,反倒带着一点淡淡的墨香,正微微垂着眼看她,神情斯文儒雅,半点不见大人审视小孩子的居高临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旁边大多是刚出厂的青春读物和名著普及本,封印得花花绿绿,唯独这一册是素白的旧版壳装帧,书页边缘泛着旧年月的浅黄,封面上只压着一枝极简的金色蔷薇暗纹,印着书名《金蔷薇》,作者是帕乌斯托夫斯基。

隔板拭了一遍,随后拿过一册书,在扉页背面刷上一层薄薄的胶水,把卡袋贴平,再抽出一张白色卡片,握着钢笔在表一笔一画地填上书名和编号,进袋里,最后按顺序抄到旁边的目录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群人的说话声顺着台阶往下去了,只留下一修长的影,独自沿着空旷的走廊朝这边漫步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面松了松领口,一面信步往人少的地方走,刚一抬眼,步子便在离读书角几步远的地方顿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心一动,一种隐秘而强烈的兴致顺着眼底漫了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棠迎上他的视线,声音很轻,吐字却利落清楚,透着一不落俗套的清醒。

        逆着窗外橘红色的夕阳,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。他量颇高,穿着一件剪裁合的深灰色羊绒衫,外搭着米灰色的长风衣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涵毓放轻了鞋落地的声响,缓步走过去,在离她两步远的木书架旁停下,垂眸望向她手里摊开的书页,放缓了语声开口:

        斜阳从尽的高窗斜切进来,在洗得发白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大块黄的光斑,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慢悠悠地浮动,四周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钢笔尖划过卡纸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涵毓怔了一瞬,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概是学校从旧藏里调出来充实读书角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棠捧着书坐在矮凳上,窗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和摊开的书页上,她的食指停在那一行黑字下,一时忘了手边的胶水和卡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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